本文刊载于《瞭望东方周刊》（2026年第11期，总第960期）股票可以用杠杆吗，原题为《无腿登山家的向上而生》。
文丨《瞭望东方周刊》特约撰稿曲雪松 编辑鄂璠
“尊重自然、尊重生命，才能在坚守热爱的同时，守住自身安全。”这份忠告，是夏伯渝历经生死考验换来的，也是一位前辈对登山运动最真诚的守护，藏着他对登山精神的完整诠释：向上而生，更要行有所止。
2024年5月1日，夏伯渝在登非洲第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的途中（受访者/供图）
2026年4月7日清晨，北京乍暖还寒，77岁的前国家登山队运动员、无腿登山家夏伯渝再次踏上登山之路。
在停歇9个月后，这一次，他选择了北京香山，相较曾攀登过的珠穆朗玛峰（以下简称“珠峰”）等世界级高峰，香山对他而言，意义不在登顶难度，而是一次关键测试——假肢适配度、身体状态是否能支撑未来的攀登计划。
不过，测试结果让他有些懊恼，登山过程中，他感到腰背肌肉阵阵酸痛。9个月期间体重长了不少，大腿变粗了，假肢与残肢的磨合也不尽如人意，仍需要继续调整一段时间。
1975年，中国登山队再次攀登珠峰，夏伯渝是成员之一。因为将睡袋让给了丢失物资的队友，他双脚严重冻伤，只能截肢。此后的50多年，他一直在与假肢进行磨合，踩坏、更换过的假肢，大约有16副。这是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，高强度的赛事训练，曾让夏伯渝的伤口长期无法愈合。
最新的这副假肢，是他今年初在东莞市一家医院的辅具适配中心定制的，感觉比之前的舒服很多。即便如此，依旧需要漫长磨合。假肢无法一劳永逸，只能尽量贴合躯体，一旦身体条件产生波动，二者的适配度就会大打折扣。所以每一次训练，每一场户外行动，夏伯渝都要忍受摩擦酸胀，不断调整发力节奏，努力让假肢与身体融为一体。
用43年抵达珠峰之巅
1974年，在青海一家机床铸造厂当钳工的夏伯渝，因优异的身体素质被国家登山队选中。1975年，他第一次随队进藏，走近珠峰。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连绵巍峨的雪山群。那一刻，震撼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，纯净又壮阔的雪山盛景，就此在他心里埋下了热爱攀登的种子。
但命运无常，在冲顶珠峰的征途上，当夏伯渝和队友攀到海拔8600米高度时，遭遇了暴风雪，不得不下撤。途中，他把保暖睡袋让给了队友，自己却在极寒里苦苦煎熬，最终双脚重度冻伤。几天后，他躺在医院里等待截肢手术时，从收音机里听到队友登顶的消息。当热血青年眷恋上了巍峨雪山，雪山却以最残酷的方式，给了他一场刻骨铭心的考验。
失去双脚后的那段时间，伤痛与迷茫，一度笼罩着夏伯渝。直到这一年的年底，一束渺茫的光亮照进灰暗，为他带来希望。当时的国家体委科研所请来一位德国的假肢专家为他会诊，检查后，专家告诉他，“装上假肢，不仅能正常生活，还可以登山”。
一句话划破阴霾。尽管身边人都觉得“没有脚不可能登山”，但夏伯渝对德国专家的话深信不疑，这一刻成了他此后43年逐梦珠峰的起点。
随即，他开启硬核训练：俯卧撑、引体向上、用刀片刮残端促愈合、坚持冷水浴磨炼意志……1978年后，夏伯渝终于熬过漫长的创面愈合与康复煎熬，装上了第一副假肢——站稳，迈步，他重新站了起来。
因为梦想，夏伯渝常年保持高强度训练，凌晨5点起床开始全套训练，并坚持在北京香山高强度拉练，让假肢与血肉彻底贴合。
然而，命运还在继续考验他。在第一次截肢20年后，因残端伤口反复感染，无法正常穿戴假肢，他又接受了一次小腿截肢手术。1996年，又被确诊为中晚期淋巴癌。
“我在珠峰上就和死神打过交道，所以是不怕死的。”接受《瞭望东方周刊》采访时，回想起那段治疗经历，夏伯渝不禁感慨，“还在放化疗的时候我就开始锻炼，像上班一样骑车去医院，不把自己当病人。现在30年过去了，癌症没有复发，说明良好的心态和坚持锻炼是有用的。”
2014年，克服重重困难的夏伯渝，来到了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大本营，但南坡发生严重雪崩，登山道路被冲毁。他截肢后的首次冲顶计划遗憾落空。2015年，他再次来到珠峰南坡大本营，赶上尼泊尔发生大地震，登顶计划再度搁浅。2016年，他又一次尝试，在距顶峰不到100米时，暴风雪突至，又一次无奈下撤。
终于，在2018年5月14日，年近七旬的夏伯渝第5次冲击珠峰，完成了登顶壮举，也圆了他的梦。
2018年5月9日，夏伯渝（右）在登珠峰的途中（受访者/供图）
敬畏自然，守护心中净土
2019年2月18日，获劳伦斯世界体育奖年度最佳体育时刻奖的夏伯渝，身着西装、佩戴假肢登台，那一刻，全场观众起立鼓掌，他深深鞠躬，眼含泪水说出了一句令全场动容的话：“我非常感谢珠峰，它在去年我69岁第5次攀登的时候，终于接纳了我。”
每一步向上，都是与自我的对话，无关海拔，只关本心。在夏伯渝看来，登山的意义不是征服，而是敬畏自然，守护心里的那一片净土。
在与雪山相伴的日子里，夏伯渝感受到，全球变暖正加速冰川消融，这让他倍感痛心。还有一段时间，他看到，随着游客和登山者增多，珠峰出现了较多的垃圾。他深深感慨：“人类的行为有可能毁掉一座山，我们不能给后人留下‘垃圾山’。”
2017年起，夏伯渝担任“美丽公约”公益大使，联系一些社区、环保组织，共同召集志愿者，准备垃圾夹、环保袋、分类桶、宣传手册，在进藏公路、珠峰大本营等地组织开展捡垃圾活动。在他看来，敬畏自然，行动比喊口号更重要，一定要从脚下做起，“环保不是远在高原的大事，而是随手捡垃圾、少用一次性用品的日常，要通过我们的努力，让后代有雪山可登、有净土可看。”
即便行走不便，弯腰困难，他仍坚持捡拾，蹲不下就用长夹，汗湿衣衫也不停歇，不少路人深受感染，纷纷加入捡垃圾的队伍之中。
在2019年上映的讲述中国登山队登顶珠峰的电影《攀登者》中，演员胡歌饰演的角色杨光，原型正是夏伯渝。在胡歌看来，现实中的夏伯渝，远比角色更有力量，他身上的坚韧与纯粹，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。2021年，胡歌又为记录夏伯渝追梦历程的纪录电影《无尽攀登》倾情配音，让他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。
漫长的登山经历，让夏伯渝对珠峰有了特别的情感。于他而言，珠峰从不是供人征服的地标，而是相伴半生的挚友，是淬炼心性的修行之地。
向上而生，更要行有所止
对年轻的登山者，夏伯渝总是不忘嘱托，既要坚韧，也要有科学的认知和敬畏之心。在他看来，攀登珠峰靠的从来不是一腔孤勇，不畏艰险的毅力是前行的底气，而科学的训练、理性的判断、对自然法则的敬畏，才是平安登顶、平安归来的根基。
他从不鼓励盲目冒险，每每谈及登山，总会叮嘱后辈正视雪山的凶险，必须做好充足准备。“对自己的生命要负责任，首先要了解山峰，根据高度的不同和山峰的环境地理特点，购买与之适配的专业装备。比如，攀登海拔5000米、海拔6000米，或攀登珠峰，装备都是不同的。”夏伯渝说，“尊重自然、尊重生命，才能在坚守热爱的同时，守住自身安全。”
这份忠告，是他历经生死考验换来的，也是一位前辈对登山运动最真诚的守护，藏着他对登山精神的完整诠释：向上而生，更要行有所止。
如今，夏伯渝依旧深怀对雪山的眷恋。“只要身体允许，还会继续踏上攀登之路。”他描述道，“站在世界之巅，天地格外广阔：清晨时分，太阳缓缓升起，远处无数错落的小山头，一点点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头来，金灿灿的阳光倾泻而下，整片雪域都被镀上一层柔光，金光闪闪，壮阔得让人说不出话，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与震撼。”
闲暇之时，夏伯渝还会带着来自不同省市的一些学生重走长征路，一起翻越夹金山。山路崎岖，海拔渐高，风也越发凛冽，他戴着假肢，稳稳走在前头，不疾不徐。一路上，他不说空洞的大道理，只慢慢讲当年红军翻越雪山的不易，讲自己攀登珠峰时遇到的风雪与考验。
和孩子们结伴前行，让夏伯渝心里格外安宁。这份纯真的陪伴，也让他更加明白，一生的坚持不止成全了自己股票可以用杠杆吗，还能潜移默化点亮下一代的成长。这份暖意，是他晚年最好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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